然而.对于古籍中的“江神”神话,令人惊异地发现,“陵阳国侯”又叫“阳国侯”或“阳侯”,是“大江之神”。这些神话为探索“陵阳”提供了线索。关于“阳侯“,见于《楚辞九章·哀郢》:“凌阳侯之汜滥兮”。王逸注:凌、乘也。阳候,大波之神。洪兴祖补注:“《战国策》云: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则舟覆矣。 《淮南》云:“武王伐纣,渡于盂律,阳侯之渡,逆流而击”。注云:阳侯,陵阳国侯也。其国近水,溺死于水,其龙龙为太波,有所伤害,臣谓之阳侯之波也。应劭日:阳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上述注释说明,“阳侯 就是“陵阳国侯”,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而成为“大波之神”。而“大波之神”就是“大江之神”。如,《世本氏娃篇》说:“阳氏,阳侯之后。”宋忠注:“阳侯,伏羲之臣,盖大江之神者。”

同时,有的古籍中将“阳侯”说成“阳国侯”,将 “大江之神”说成“大海之神”或“江海之神 。如,《初学记》卷六引《博物志》说:“昔阳国侯溺水,因为大海神。对此,《绎史》卷三亦说:“伏羲六佐,……阳侯为江海”。

上述“阳侯”神话与“奇相”神话是完全一致的。

关于“奇相”,《蜀典》卷二”奇相”条说:“《蜀棒视》日:‘古史云:震蘩氏之女,窃黄帝玄珠沉江而死,化为奇相,即今江渎神是也。按《黄帝传》云:‘象罔得之,后为蘩氏女奇相窃之,沉海去为神。’……《一统志》引《山海经》云:‘神生汶川.马首龙身,禹导江,神实佐之。’今经无此文。”

“奇相”神话中的“震蘩氏,其“震蘩”与今湘、粤、黔、桂等地方言“荆蛮”音同。而“荆蛮”是长江中游文化圈中濮、越等土著居民共同的族称,这从今越人后裔侗族、濮人后裔苗、瑶们以“荆蛮”这一族称表自称可见。可见“震蘩”与“荆蛮”不仅音同,而且都是长江中游文化圈土著先民的族称。因为“江”为“四渎”之首,“江渎神”就是 江神”。这从《尔雅释水》:“江、河、准、济为四渎”可见。对此,《广雅·释天》亦说:“江神谓之奇相。”

“奇相”神话不仅说明“奇相“”与“阳侯” (“阳国侯”或“陵阳国侯)一样,都是“江神”,亦都说成“海神”,都因“有罪”而“沉江而死”。而且.“奇相”神话还说明了“有罪”的内情:是“窃黄帝玄珠”。

其所以说“震蘩氏”是长江中游文化圈土著先民的族称.是因为以“震蘩”为姓氏(即族称)的“江神”奇相,而且还身兼“湘神”之职。如,《尔雅翼》卷二说}“盖二女死于湘,有神奇相配焉。奇相,湘君也。二女,湘夫人也”。

湘夫人(傅抱石)

这则神话中的“江神”奇相,不仅身兼“湘神”之职,而且还有从“震蒙氏之女”的“女神”,到“二女,湘夫人”的配偶神男神“湘君”的演变历程。这恰与洞庭湖神有从女神“湘夫人”到男神“柳毅 ”的演变一致。并且,“湘君”是先秦洞庭濮越先氏的始祖神兼湖瑚湘之神之职,而先秦洞庭濮越先氏是以“荆蛮”为族称的,这就进一步说明,“奇相”的族称“震蘩”就是“荆蛮”。

那“江神”为何叫“阳侯”、“阳国侯”和“陵阳国候”呢?

由于江神神话流传远古,加之神话的作者—— 以“荆蛮”为族称的濮越族先民早已从“江上楚蛮之地”、洞庭湖区消逝,因此上述问题早已成了千古之谜。不过在《鄂君启节》这一战国楚文物的铭文中.为解开这些谜团提供了线索:

考古发掘先秦洞庭湖东北的越文化区、西北楚文化区、南部资沅水中上游濮文化区土著居民祟祀的“东皇“。这从“楚”,金文似山林问一轮光芒四射的红日可见。而“东皇”是楚语,在楚语中有“东天”、“日神”,及身兼日神之职的“天帝”等义。闻一多《东皇太一考》说:“东皇也就是伏羲”。的确,伏羲这位先秦洞庭濮越楚先民祟祀的始祖神,就身兼日神之职。是洞庭濮越楚先民神话传说的“阳王”。这从汉墓石刻画、砖画中作交尾状人首蛇身天帝伏羲女蜗手棒日轮和月轮亦可见。

对太阳神崇拜,是世界各民族先民原始信仰的共同特征。但祀各历史时期的始祖神均为太阳神,则是洞庭濮越楚先民原始信仰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母系社会的女蜗,父系社会的伏羲是太阳神,神农炎帝是太阳神,而且后世祖先亦祀为太阳神。如《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王逸注:“高阳,颛项有天下之号也。”准确地说.高阳,正如长沙马王堆汉墓飞衣帛画上所绘“九日”神话中那扶桑树巅 “一日居上枝”的太阳。与 “东皇”义同。楚语“东皇”的“皇”,金文描绘的就是太阳。

西汉 轪侯子非衣墓帛(局部)

西汉 轪侯子非衣墓帛(马王堆1号墓出土 湖南省博物馆藏)

的确,先秦洞庭濮越楚先民的太阳神崇拜与祖先崇拜和生殖崇拜,融为一体,这不论是母系社会的太阳神系女阴生殖器的象形,还是父系社会男性生殖的象征,还是《九歌》中《东君》位列第七,与《少司命》结合成所祀的生育之神,都是力证。

而上述全文“皇”,正集中地体现了这一巫官文化特征。由此可见,先秦濮越楚先民原始信仰中“江神”的“江”左边部分,原是先民们所崇祀的太阳神“东皇”,亦即濮越后裔今苗侗等族所崇杞的“阳王 ”。而在先秦时期,南方濮越楚之地被中原上国称为“蛮方”。“方 ”,即“方国”,即四方“诸侯”。因此,以“荆蛮”为族称的洞庭濮越楚土著居民崇祀“东皇”,以及各部族(支系)崇祀的支系始祖“阳王”,见之于书面时都只以“阳侯”或“阳国侯 ”相 称了。这个“阳国侯”的“国”,显然就是由“方国”而被称为“神国”的。

令人惊异的是,在甲骨文中,“江”的确隐含有 “日神(天帝)上下于天的“天梯”(即陵)的踪影,这就是“江”左边部分,亦即“土”。显然就是夏商甲骨文时代江神“陵阳国侯”神话中隐含的“日神” (置帝)上下于天的”天梯”(即”陵”)的踪影。“江”在古洞庭湖畔的岳阳、益阳方言中读“岗“,其源就在于此。

湘君、湘夫人究竟是谁?一起来看硬核考证

先秦时期,“湘水”的主体是“湖“。《楚辞》中的《湘君》与《湘夫人》最初附丽的“湘君”远道走婚来“湘夫人”住地幽会的神话,正是湘水日夜奔流至洞庭湖等自然现象和湘江流域,洞庭湖畔越族初民的社会生活艺术概括的反映。而作为”湘水”主体的 湖”,是“洞庭”的专称。这从先秦古籍中可见 如《战国策·魏策》:“楚王登强台,而周望崩山,左江而右湖。”可见这个“湖”就是“洞庭”;因为据《通典》卷一八二说:这个“荆台”(即“强台”)就在“监利.汉华容县”城。

洞庭湖区水系

因此,江神“奇相”,就是“湘君 .就是江神“阳侯”(阳国侯)或“陵阳国侯”。

关于“相氏”,《通志·氏族略》说:“相,音湘。”无疑“相”就是“湘君”的姓氏。而《姓谱》说:商丘有相氏.盖帝相之后。”而“帝相”是夏朝开国之君“帝启”之孙,仲康之子,居帝丘(河南濮阳西南)。虽然,考古学资料表明,湘南地区、大溪文化至屈家岭文化阶段,是一支属于长江中游文化圈而又具有区域特征的土生土长的原始文化。而“大致到相当于庙底沟二期阶段时,这支土著文化受到很多来自东方及黄河中游的龙山文化的影响;后来又受到一些二里头文化(一、二期约即夏文化)的影响”。但“湘君”的“相”氏,与夏朝商丘“帝相”的“相氏”,在族源上显然是有所不同的。

“湘君 ”的“相氏”,应探于先秦长江中游文化圈特别是洞庭湖区濮越楚先民的太阳神崇拜,进入父系社会后,就成了氏族部落乃至部落联盟的姓氏“阳”姓。伏羲这位濮越楚先民共同的始祖神兼太阳神,就是这“阳”姓的始祖。所以《世本》说:“阳氏,阳侯之后。”至今洞庭先秦濮越后裔苗、瑶、侗等南方民族就崇祀“伏羲兄妹”为始祖神,《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的祀王就是这“伏羲兄妹”。

洞庭湖一景

这种情况,正如侗族学者林坷先生说:“城步苗族自古多‘阳’姓,后因分枝多了.由一姓分成了阳、杨、羊、扬、唐、汤、常、粱等十二姓,总称十二阳王,似也与粜拜太阳有关。”又说:零陵既是蛮越之地,按越人风俗,他们必有祭礼太阳神,崇拜爿羊柯神柱的习惯。其首顿名羊孙,“羊”通“阳”(今日九疑地区少数民族中,阳姓仍为大姓,自认为‘阳’与羊、杨、欧阳、粱、常等十二姓,原为一姓,总称十二阳王)。说明了他们曾是以太阳神为祖先的氏族集团。

依据今濮越后裔湘西苗、瑶、侗等南方民族的子祖连名——“外姓”为“姓”、“内姓”为“名”的古俗来看,“奇相”这个先秦濮越先民的江湘之神的名称显然是濮越语汉字的记音。“奇相”的“相”,就是“湘君”的“湘”,是先秦濮越民族一个支系的姓氏,所以是“内姓”。即以“内姓”为“名”。《后汉书南蛮传》所载“武陵蛮”的“精夫”就叫“相单程”。其中“精夫”是古濮语,苗语意为“荆蛮王”,可见“相”是“武陵蛮”的“王”姓,也就是“武陵蛮”的族姓(族称)。

并且.据《太平寰宇记补闕》所载:“巴陵郡四姓:麋、熊、相、猫”来看,直到宋代,“相”仍是古洞庭湖畔、巴陵境内四大姓氏之一。并且,《世奉·氏姓篇》说:“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晖氏、相氏、邦氏.皆出于五(武)落钟离山。可见“相”曾亦是“南郡蛮”五太姓氏之一。

洞庭湖一景

“奇相”的“奇”,就是“震蘩氏”的“震”,亦即“荆蛮”的“荆”。在古代书面语言中,“荆蛮”往往只写其“荆”,或写成“秦”、“金”、“精”、“奇 等,而省去“蛮。因为是先秦长江中游文化圈濮越楚等土著居民共同的族姓(族称),所以称“外姓”.“奇相”就是以“外姓”“奇”(即秦、金、精等)为“姓”的。至今,越人后裔侗族仍“秦”(荆、金等)为族姓(族称),表自称时称其族称说成“荆蛮 ”。这从侗族男子常自称“郎荆蛮”,女子常自称“嬢荆蛮”可见。

广西金秀瑶族盘王节

至今,濮人后裔海南苗族、广西金秀瑶族仍以“荆蛮”这个族称表自称。前往考察的费孝通先生,将他们表自称的族称记为“金门”。这种以“外姓”为“姓”、“内姓”为“名”的子祖连名古俗,在汉初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姓名中亦可见。正如林河先生说:“古代,少数民族人朝当官者很少,当某一氏族酋长入朝为官,问其姓名时,因其无姓,只好以其族称申报,以‘外称’为姓,‘内称’为名。因此,利苍依越俗,利应是其外称,苍应是其内称,他应是利(古代与‘黎’通)人中的‘苍’人,或古九黎之后、苍梧分支的一个酋长。”

总之,神话中的江神奇相,就是大波(大江)之神阳侯,也就是大波之神陵阳国侯,也就是湖湘之神湘君。因此《楚辞·九章哀郢》中的“睦阳”,应在“陵阳国侯”活动的地域江湘之间与洞庭湖畔。这一地域,与《山海经·中次十二经》所载“湘君”的配偶神“二妃”活动地域:“润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完全一致。而神话中的“湘山”(洞庭之山、君山).叉叫“昆仑石。可见瑶族神话“洪水刚落下洞庭湖,那葫芦就漂落在昆仑山顶上”的情节,亦相偶合。

《汉书,郊祀志》说:“湘山。是自崤以东天下五太名山之一,是天子、诸候所常奉祠的神山”。可见秦汉以前的“南岳”是“湘山”。而湘山”显然是以“江神”兼“湘君”的“奇相” 与“帝之二女居之”而得名。

这就进一步说明“陵阳”应是“奇相”的别名,“陵阳国候”(阳候)居之的“湘山”一带。而这一带地域恰在“江湘之间、洞庭湖畔”。因此,屈原在泪罗、益阳一带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传说,与屈原在《哀郢》中说他在“睦阳”一带“至今九年而不复”一致,其源就在此。

综上所述,先秦时期的“陵阳”,极可能就是后世的“岳阳”。返回搜狐,查看更多